柯梦波丹

Jaksaa 11天前
天后庙正门对开,镬气冲天。 大排档心脏位置,帆布雨棚油迹斑斑,双车道大半都被塑胶圆桌和红色胶凳占据,几个铁皮灶同时开猛火,师傅们大都赤膊上阵,锅铲碰撞声此起彼伏,橙红火光映面,炒出阵阵令人垂涎香气。 “庙街辣蟹”备受青睐,往来食客络绎不绝。 陈天雄抓着林舒雯手腕坐在门口篷布下空位,相熟的伙计一见他,便放拎起一壶热茶笑盈盈过来招呼: “哗!雄哥,今晚得闲喇?” “炒蟹一份,椒盐鲜鱿,加埋一份避风塘虾。” 乌鸦熟练地点菜,又抬头补一句:“再让隔壁糖水铺送碗杨枝甘露。” 伙计放下茶壶,明显有些不解:“雄哥,你什么时候钟意食甜品?” 而男人瞥了一眼对面火气攻心的林舒雯,意有所指回应道: “不是给我的。” 对方冷着脸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松脱出来,根本懒得抬眼去看他那副厚颜无耻的无赖相,没好气地拒绝: “我晚上不吃宵夜,我也不爱吃杨枝甘露。” “知道你要保持身材,我也难得吃一回。” 伙计应声去准备,他自顾自说着,便拎起桌上滚烫茶壶。 陈天雄把第一泡略带泡沫的深褐色茶水均匀淋进碗和杯中之后,只见他用拇指和中指捏住还在发烫的茶杯壁快速搅动茶水,让热流冲刷筷子和勺柄。 女人抱臂坐在旁边,竟看到茶水在杯中旋出一个微型漩涡,发出一阵“叮叮当当”的瓷器碰撞声。 烫完筷子,他又把那杯已经变温的茶水倒进面前的瓷碗里,将其双手捧起,倾斜四十五度缓慢旋转一圈,让热水流过碗壁的每一寸内沿。 看到他如此行云流水的啷碗过程,林舒雯不屑地撇撇嘴,而对方已经把烫过的瓷碗和杯子搁置她面前,语调难得正经一回: “因为今晚有你陪,所以我食欲比较强。” 听到这,女人一直嫌弃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。 这癫佬到底在发什么神经? 今晚就像是间歇性发情一样,欺负她一阵又转变态度对她好。 可自己又不是有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症,就算死也不会对绑匪产生感情OK? 且不说她在这里如坐针毡,根本没有胃口,眼下除了逃跑之外,根本不做他想。 于是,林舒雯的目光除了警惕这个危险男人之外,一直在四处游移。她只想着逃跑,想着求救,想着要怎么摆脱这个疯狗一样的衰神…… “…我看你是性欲强还差不多。” 想到方才碟片档口老板跟他的熟络程度,林舒雯细声嘟囔了一句,谁知乌鸦不但听见了,还恬不知耻地搭腔: “哗?这你都知?” “我真的是圣育强中学毕业的!” 闻言,女人透过墨镜白他一眼,与此同时,一碗卖相俱佳的杨枝甘露被伙计送上桌来。 大概是今晚哭了太多次,出了太多汗,水分流失太严重,看到面前这份甜品,一向挑剔的林舒雯竟也被勾动起味蕾,但还是要故作不感兴趣地拿乔装矜持。 “嗱,这附近最好味的杨枝甘露。” “我包你在全香港都吃不到第二家这么正宗的。” 窥见她悄悄吞咽口水的样子,乌鸦心中发笑,将白瓷碗轻轻推到她面前,立马从咸湿鬼变职业老饕介绍起来: “食喇。” “没有下毒,也没有下春药。” 正经不过三秒,他又变回那个咸湿鬼:“要不要我喂你?” “除非你想我呕出来。” 林舒雯嫌弃地瞥他一眼,抬手把头发拨到一边,拿起匙羹舀了一小勺。 一入口,冰凉绵密的芒果蓉裹着淡奶香气在舌尖慢慢化开,西柚粒微苦回甘,西米软糯弹牙,甜度控制得刚刚好,半点都不腻。 ……居然真的很好吃,她原本蹙起的秀眉都不知不觉松开一点。 但林舒雯向来嘴硬,尤其不愿意在这个死扑街面前认输。 于是她故作平静地又舀了一口,小口小口地吃起来,仿佛不过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糖水。 乌鸦一边拆刚端上桌的炒蟹,一边偷偷用余光瞥她。 看到她那副明明喜欢得不得了,却偏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,嘴角不自觉往上,明知故问: “怎么样?” “什么怎么样?” “杨枝甘露啊。” “哦。” “还行吧。” 女人眼皮都没抬,他笑笑,不拆穿她,只是低头继续剥蟹壳,把最肥的一块蟹钳肉夹到她碗边。林舒雯低头一看,眉头又皱起来: “喂。做什么?” “给你吃。” “我不要。” “真的很好吃。” “我不饿。” “真的不试?这么靓的蒜头肉——” “不试。” 男人挑挑眉也不勉强,自己夹回来咬了一口: “啧。你不吃真是走宝,今天这蟹新鲜得不得了……” 说着,他还故意发出好吃到夸张的咀嚼声,幼稚到不行。 她没理他,低头继续吃,目光却悄悄落到对方手上。 这男人拆蟹动作极熟练,长指骨节分明,沾了些许油光,动作却利落得很,像是经常坐在这种大排档里吃宵夜。 明明都是古惑仔,可他又跟Shawn完全不同,跟她认识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。 没有讲究,没有排场,直来直往,连吃东西都带着一股江湖人的豪爽和烟火气。 不过再怎样,也不妨碍她抓住机会把他送给差佬立功升职。 而此刻的陈天雄吃得正香,暂时不知她心中盘算。 夜风穿过天后庙门前的雨棚,吹得成排霓虹灯牌轻轻摇晃。喝酒划拳声、镬铲碰撞声、汽车鸣笛声、叫卖声混杂在一起…… 而达明一派的歌声,在一众嘈杂喧嚣中脱颖而出: “天天等待万人迷,何日我会有幸入围” “翻天覆地万人迷,难道这次会给我,一点空位……” 听着听着,乌鸦抬起眼,悄悄去看旁边这安安静静吃糖水的女人。 她妆花了,头发乱了,穿着一条不到两百块的俗艳裙子,坐在有些油腻的大排档红胶凳上,可那张脸即便被墨镜遮挡,却还是靓得艳惊四座。 尤其是她低头小口吃东西的模样,长睫轻垂,神情乖巧,令陈天雄看得有些出神。 有那么一瞬间,胸口某个地方好似翻起情海浪涛,一下一下,没过他蓬勃跳动的心脏。 不经不觉,时间已经过了零点,庙街大排档又迎来一波新客,又是新一轮的吵嚷。 小半碗杨枝甘露下肚,林舒雯体力和不安情绪都恢复不少,她乖乖坐在胶凳上不吵不闹,静等旁边的男人大快朵颐。 目光流转中,眼尖的她终于看到两个前来巡逻的阿Sir从对街过来,在查几个可疑飞仔的身份证件。 霎时间,女人指节攥紧,倦怠一扫而空,顿时精神焕发。 她的证件都在陈天雄手上,她满心期待,最好是两个阿Sir能够查到她这里,她便可以光明正大把这扑街就地正法。 而身旁男人慢悠悠捻起一筷子鱿鱼,放入嘴中细嚼慢咽,像是并未察觉到危险在逼近。 “喂,又是你?最近没搞事吧?” 只听见阿Sir声音从正后方不远处传来,似是在询问“熟识”。 林舒雯故作镇定地挺直腰背,耐心等待。 “证件拿出来看一下。” 虽然不是在问他们,但这句话一出,女人心脏顿时砰砰直跳。 快一点! 再近一点! 拜托你们这群皇家警察办事效率再高一点! 她在心中急切祈求着,可还未等几位阿Sir走近,一只宽厚温热的手掌已经全然覆盖在她微凉的手背上。 “陪我宵夜完我就送你回酒店。” “以后我再也不会找你麻烦,真的。” 陈天雄没有转头看她,一只手还持着筷子,拨弄着盘中颗颗分明的蒜蓉酥,可他完全知道她在想什么,心知肚明。 “你去死啊,谁知道你还要耍什么花招?男人的鬼话我才不要信。” 林舒雯咬牙低声回应道,可乌鸦却兀自笑起来,放下筷子,抬眸与她目光交汇。 “哗?天不怕地不怕的林大小姐也被男人骗过?” “你是我谁啊?关你鬼事?” 女人气结回呛,脸色也变得难看,而这时,两位阿Sir也已经来到他们身后,其中一位伸手拍了拍陈天雄厚实肩膀: “乌鸦,这么有兴致来宵夜?” 被突然问候,陈天雄有些不爽,但还是扭过头去跟阿Sir回话: “阿Sir,来宵夜都要查我啊?” “你名头这么响,不查你查谁?” 其中一位警员揶揄他一句,目光落到旁边的林舒雯身上——— 这女人身上穿着明显不属于她气质的俗艳裙子,一头长发微乱,透过墨镜能看到眼妆有些花……总之,怎么看怎么奇怪。 阿Sir不禁微微皱眉,开始盘问: “这位小姐是……” 话未说完,陈天雄已经顺势伸出手,十分自然地揽住林舒雯肩膀,把她往自己怀里带,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次: “我女朋友啊。” 他笑得坦荡,甚至坦荡到乞人憎。 “跟我闹脾气而已,刚刚还哭过,嫌我不她吃西餐带她来吃大排档。” “嗱,你们看,她还咬我———” 陈天雄抬臂展示他的“证据”,林舒雯猝不及防贴进他怀里,刚想张嘴,肩膀忽然被他不轻不重捏了一下。 她猛然抬头,见陈天雄垂着眼,脸上还挂着笑,唇语却在说: “——别出声。” 威胁意味十足,女人气得牙痒。 两个警员交换眼风,其中年长一点那位明显不太相信下山虎的鬼话,他上下打量陈天雄,又追问道: “女朋友?” “哇?乌鸦,你几时拍拖,我们怎么不知?” “秘密嘛。” 男人面不改色,还厚颜无耻:“总不能我们一天打茄轮几次都同阿Sir报备。” 那警员嗤笑一声,显然懒得拆穿他,反倒看向他怀里一直没说话的林舒雯,语气温和不少: “小姐,你认识他多久了?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?” 林舒雯抬起头去,瞬间感觉陈天雄揽着她肩膀的手明显收紧了几分。 可听到这问话,她忽然有些想笑。 他是什么人? 古惑仔,神经病,绑架犯,咸湿佬……总之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大贱人,她怎么会不知?用得着他们来提醒告诫? 见她依旧不语,年长警员竟像学务处主任一样,苦口婆心唠叨起来,“嗱,小姐,我不是想管你私事,不过像这种人,还是不要走太近比较好。” “你们这些小姑娘,总觉得古惑仔够威够刺激,等将来出事后悔就来不及喇。” 话音落下,林舒雯思绪繁杂。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被这样劝诫过,可后来她还是义无反顾跟那人在一起。 因为越是所有人都反对,她越是不肯服输,越是想证明给所有人看。她讨厌别人替自己做决定,更讨厌别人教她应该怎么选。 想到这里,心底那股反骨突然上身。 而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“救命”和“他绑架我”,竟硬生生卡在喉咙里。 沉默片刻后,女人抬眸,神色透着几分狡黠: “阿Sir。” “你们会为我伸张正义的吧?” 闻言,陈天雄心头猛然一跳,恨不得当场翻枱拉着她就跑。没想到林舒雯却漫不经心顺势靠在他怀里,神情狎昵。 空气陡然静默,乌鸦指节骤变僵硬,而女人忽然吊起嗓子,声音故意发嗲: “他今天真的好坏哦,不仅弄坏我的裙子,还害得我不能去参加Party,你们说,他是不是应该好好跟我Say sorry啊?” 女人眨眨眼,语气带上几分委屈。 闻言,两位警员面面相觑,而陈天雄则恍然大悟般回过神来。 叼…这八婆又开始演戏! 年长的阿Sir盯着他,又看向一脸无辜的林舒雯,神情也变得严肃: “哇,乌鸦,你一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欺负女仔啊?” “对啊,你们看,我今晚本来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参加Party,结果被他弄成这样,我都哭了一晚上,眼睛都哭肿,要靠黑超遮呀……” 她得理不饶人,还说得煞有介事。 两个阿Sir同时把目光聚焦在陈天雄身上,眼神里甚至带了几分谴责和鄙夷。男人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大脑乱作一团。 …这癫婆,怎么转眼就把自己卖了? 而年长的警员忍着笑,拍他肩膀鼓励: “人家小姐被你搞成这样,也真是够衰的……喂,男人大丈夫,做错事就要承认,好好道歉喇。” 自从遇到这林大小姐,陈天雄的多个首次记录均被打破,谁能想到他还有被差佬当街教训如何哄女朋友的一天? 而罪魁祸首歪了歪脑袋,一脸期待地望定他,那双晶晶亮的眼眸里,藏着某种马上会置他于死地的阴险意味。 见状,男人紧咬后槽牙不情不愿,但若是他不道歉的话,不知她又要在这局面下如何整蛊自己。 权衡几秒过后,他只得无奈妥协,作出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,面向林舒雯低声道: “对不起,弄坏你条裙,没能让你参加Party,是我不对。” 他语气生硬得像留堂罚背书,对方忍俊不禁,但也只是故作严肃地皱眉: “啊?听不见喇!” “大声点。” 旁边两个阿Sir难得有一刻轻松,有幸见证东英下山虎在女人身上吃瘪的奇观,不自觉抱着双臂看戏起哄: “讲大声点嘛,男人来的,怕什么。” 被道德审判的陈天雄已经无言,只感觉自己迟早要被这八婆玩死,可最后也只能深吸一口气,提高音量: “Sorry喇!今晚是我不对!” “行未?!” 话音落下,半条街的人都回头看过来,连大排档里炒蟹的师傅都伸长脖子。 出了一口恶气的林舒雯心情明显好了不少,看着对方当众丢脸的模样,她强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,故作矜持地点点头: “嗯。” “态度还算可以,那我就勉强原谅你一点点吧。”